我今年56岁,进入股市整整18年,总投入资金一共86万。
现在账户里还剩11万3千多。
今天早上九点十五分,我坐在电脑前,把儿子寄来的钱转进账户。两万块,凑了个整,账户余额变成13万5。老婆在厨房洗碗,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,她听见我开电脑的声音,碗也不洗了,抹布往水池边一摔,走到书房门口站着。她没说话,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我。
我看见她围裙上有一块油渍,是昨晚炒菜溅上去的,形状像一张地图。
她也不骂我,就那样看着。眼睛里面没有愤怒,没有失望,没有心疼。什么都没有。就是一层灰灰的东西,像电视机没信号时候的雪花点。她看我的眼神,跟看客厅那台用了十二年的老冰箱一样——坏了就坏了,修也修不起了,扔又不舍得扔,就那么放着吧。
她说,你转完了吗?
我说,转完了。
她说,那是超超上个月寄回来的,他一个月工资。
我说,我知道。
她不说话了,站了一会儿,转身回厨房去了。水龙头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大声,像是把水开到最大,让水流冲撞着碗底。我知道她是在用这种方式说话。她跟我过了三十二年,早就学会了不吵,学会了用水龙头说话。
我关掉转账页面,打开行情软件。大盘低开了,跌了0.37%,绿油油的一片,像菜市场收摊时候地上的烂菜叶子。我手里的三只票,一只跌了1.2%,另外两只横盘,成交量萎靡得跟死了差不多。
我的自选股里有四十三只票。
这个习惯是18年前养成的。2005年冬天,我第一次开户,什么都不懂,在证券公司门口排队的时候,前面一个大爷回头跟我说,小伙子,你把股票代码抄一份回去,天天看,天天琢磨,跟养孩子一样,看久了就有感情了,有感情了它涨跌你都能感觉到。他说这话的时候,牙齿上沾着一片韭菜。我信了他。从那以后,我的自选股名单就没少于过三十只。我看它们涨涨跌跌,看它们的K线图像心电图一样起起伏伏,看它们的公告、新闻、研报,确实有感情了。后来认识的股票比认识的人还多,知道的代码比记亲戚的电话号码还熟。
可有什么用呢。
我关了行情软件,靠在椅背上。书房这间屋子原来是超超的卧室,他十八岁考上大学走了,我把他床拆了,搬进来一个书桌,一台旧电脑,就算书房了。墙上还贴着他初中时候的奖状,黄色的,边角都卷起来了,我用透明胶贴着。奖状上写着“三好学生”,落款是2006年。那年我刚入市一年,正是信心最足的时候。
2006年,我刚入市一年,那时候觉得自己是股神。
我是2005年底开的户。那时候我在一家国企下面的工厂当技术员,一个月工资三千出头,老婆在街道办上班,俩人加起来一个月六千多块钱,供一套贷款每月还一千八的房子,养一个上小学的儿子。日子过得紧巴巴的,但也还行。那时候中国股市正从998点慢慢爬出来,我身边的同事没人聊股票。我是因为一个很偶然的原因进去的——厂里一个老师傅退休,请我们几个关系好的吃饭。饭桌上他喝多了,红着脸跟我们说,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,就是九几年的时候,有人让他买股票,他没买。他说那时候股票便宜得跟白菜一样,买啥啥涨,他一个朋友买了深发展,两年翻了十几倍。他胆小,没敢碰。后来的事你们都知道,零一年之后熊了四年,很多人亏得裤衩都没了。他说到我退休了也没赶上好时候。说完又闷了一口酒,眼睛红红的。
我那时候年轻,三十八岁,正是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成的年纪。听他这么一说,我心里那根弦就动了。人都有这种心理——别人错过的机会,自己总觉得自己能抓住。别人胆小,自己不会胆小。别人运气不好,自己运气会好。
第二天我就找了一家证券公司开了户。柜台小姐递给我一堆资料,我填了半天,手都在抖。不是怕,是兴奋。我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翻身了,马上就要从一个每月掰着指头算工资的普通人,变成一个在资本市场里叱咤风云的人了。
我投了第一笔钱,五万块。
那是我们家攒了好几年的积蓄。我跟老婆说是拿去投资,她问投资什么,我说股票。她愣了好一会儿,说,你懂吗?我说我学学就懂了。她没再说什么。那时候她对我还挺有信心的,觉得我聪明,学东西快。
五万块钱,我在2006年一年里翻了一倍多。我记得很清楚,到年底的时候,账户里有了十一万多。我兴奋得睡不着觉,每天晚上都在算,照这个速度,再过两年,我就能在我们这个小城市全款买一套房子。再过五年,我就能财富自由,提前退休,带着老婆孩子去环游世界。
晚上躺在床上,我把这些想法讲给老婆听。她躺在我旁边,黑暗中我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能感觉到她在笑。她说,真有那么好?我说,真有那么好。她说那咱要不要再多投一点?我想了想,说,先不急,我再看看。
2007年来了。
那一年,我到现在想起来,心情都很复杂。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。就好像你本来在一个平静的湖里划船,虽然慢,但是稳。突然之间,一个巨浪把你托起来,你低头一看,哇,自己原来离湖面那么高了,周围的人都在下面仰望着你。你觉得自己很厉害,但你看不见那个浪。你以为是自己在飞。
上证指数从两千多点一口气冲到了六千一百二十四点。
我的五万本金变成了二十多万。工厂里的同事开始疯狂地谈论股票。休息的时候,大家都在交换消息,哪个票要涨停了,哪个票有内幕。食堂里吃饭,耳朵里灌满了“中石油”“中国平安”“深发展”。连门口保安老刘都在炒股,他一个月一千二的工资,却敢拿五万块去追涨停板。他跟我说,哥,我啥也不懂,我就跟着你买。你买啥我买啥。
说这话的时候,他递给我一根烟,用袖子擦了擦打火机才给我点上。他的手粗糙得跟砂纸似的,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油泥。他一个月一千二,干着三班倒的活,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,俩孩子一个上初中一个上小学。他跟我说,哥,我就指望这个翻身了。
我看着他的眼睛,里面亮晶晶的,有光。那种光我在很多新股民眼睛里见过,包括我自己2005年冬天照镜子时候的样子。那是一种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人生捷径的光。
我说你放心,现在是大牛市。
后来呢?
后来2008年来了。
金融危机,股市暴跌。上证指数从6124一路跌到1664。我的账户从最高点的二十八万,跌到最低时候的六万出头。不仅利润全部跌没了,本金都亏了一截。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,上班走神,吃饭走神,跟人说话走神。晚上睡不着,躺在床上翻来覆去,脑子里全是K线图。老婆跟我说话,我嗯嗯啊啊地答应,其实一个字也没听进去。
有那么一个星期,我连电脑都不敢打开。我怕看见账户里的数字。
后来有一天,保安老刘在厂门口拦住我。他瘦了一大圈,眼睛下面是深深的黑眼圈。他哑着嗓子问我,哥,你还在吗?我没听懂,说什么在不在?他说,股票,你还在吗?我说还在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我全部割了,亏了四万。说完他蹲下去,用手捂着脸。我以为他在哭,但是他没有,他只是那样蹲着,像一截被砍倒的树桩子。
那天晚上回家,我打开软件,看着账户里那六万多块钱。我的手放在鼠标上,想全部卖掉,一键清仓,从此再也不碰这个东西。但我没有。我关了电脑,去厨房倒了一杯水喝,然后又回到书房,重新打开电脑,开始看K线图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可能是想找到一个答案,可能是想找到一个理由,一个坚持下去的理由。
人亏钱的时候会进入一种很奇怪的状态。你会不断地给自己找理由,告诉自己这不是亏了,这只是“暂时账面亏损”,只要不卖就不算亏。你会开始幻想,明天会不会出个重大利好,会不会突发什么政策,会不会突然来一笔神秘资金把大盘拉起来。你明知道这些都是自己骗自己,但你就是愿意相信。因为如果不相信,你就得面对现实——现实就是你真金白银亏了,可能是你一年甚至几年的工资,是你老婆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,是你孩子以后上大学的学费。这个现实太疼了,你的脑子会自动屏蔽它,用一些美好的幻想来保护你。
我就是这样过了2008年。
2009年,股市反弹了一波。我那六万多又涨回到了十万左右。我缓过来一口气,觉得自己又行了。这次反弹给了我一个错觉——之前亏的,只是运气不好,遇到了全球金融危机这种百年一遇的黑天鹅。现在危机过去了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我又开始自信了,又开始觉得自己的判断是对的。
这个错觉,让我在接下来的十多年里,越陷越深。
2010年到2014年,是我最难熬的一段时间。股市不死不活,大盘在两千点到三千点之间晃悠,像一条被拍晕了的鱼,偶尔蹦跶一下,然后又不动了。我账户里的钱也在这个区间里不断缩水,但因为一直没有清仓,所以亏损也不算“实”的,就这么挂着。
那几年我做了很多错误的决策。追涨杀跌是最常见的。看见哪只票涨得好就去追,一追进去就开始跌。跌了受不了就割,一割完它又开始涨。这样的事情反复发生,像一个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。我开始学习各种技术分析方法,MACD、KDJ、布林线,买了很多书,记了很多笔记。我还混各种股吧和论坛,跟人讨论,看大V的分析,研究龙虎榜。
老婆说,你比当年考大学还用功。
她说话的语气不是夸我,是在叹气。但我假装听不出来。
2014年下半年到2015年上半年,又一轮大牛市来了。上证指数冲到5178点。我的账户从谷底的七八万,一路涨到了四十多万。这回我更飘了。我觉得之前那些年亏的钱,只是在交学费。现在我学成了,我要开始赚钱了。我甚至在脑海里计算,如果每年30%的收益,利滚利,到六十岁退休的时候,我手里能有多少钱。算出来的数字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。我在一张A4纸上列了一个详细的计划,写着哪一年攒到多少钱,哪一年退休,退休之后去哪里旅游。
那张纸后来被我老婆拿去垫了剩菜盘子。
2015年六月,股灾来了。
千股跌停,千古奇观。连续几天,大盘跌得让人怀疑人生。我的股票全部封死在跌停板上,想卖都卖不掉。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,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人在用刀一片一片地割你的肉,你还不能喊疼,因为外面所有人都在亏,你喊疼显得你矫情。
但我的疼是真疼。是真金白银的疼。是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去厕所一蹲半个小时不出来,坐在马桶上掰着指头算自己亏了多少钱的疼。那些钱,是我们两口子一分一分攒下来的,是夏天舍不得开空调冬天舍不得交暖气费省下来的,是本来要给儿子结婚买房子的钱。
从四十多万,跌到了二十万不到。
2016年熔断。
2017年白马股行情,我手里全是小票,完美踏空。
2018年贸易战,又是全年下跌。
到了2019年,我算了算,这十四年下来,前前后后一共投入了七十多万,账户里还剩十几万。亏了六十万。六十万,是我们这个四线城市半套房子的钱,是儿子大学四年加出国读研一年的全部费用,是我在工厂里辛辛苦苦干二十年的工资。就这么没了。零和游戏,有人赢就有人输。赢的人什么都有,输的人什么都没有。
道理我都懂。可为什么输的是我呢。
我把这个问题问了自己无数遍,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问,每天早晨醒过来的时候问,走在上班路上的时候问,坐在电脑前看着K线图的时候问。我找不到答案。或者说,我找到的答案太多了,每一个听起来都很有道理,但每一个都不能让我释怀。
我做错的太多了。方向错了,入场时机错了,出场时机错了,仓位管理错了,追涨杀跌错了,死不割肉也错了。该拿住的时候割了,该割的时候死扛了。涨了贪心不卖想着再涨一截,跌了恐惧不卖想着总会反弹。贪婪、恐惧、傲慢、侥幸,全部占了。一句话,所有散户会犯的错,我全都犯了,一个不落。
2019年秋天的一个周末,刮很大的风,我坐在阳台上抽烟。老婆在屋子里看电视剧,声音开得很大,是那种古装宫斗剧,妃子们撕来撕去的。我抽着烟,看着楼下的小区花园,几个小孩在荡秋千,一个老太太牵着一只泰迪溜圈。风吹过来,把烟灰吹散,我赶紧侧身挡了一下,但烟灰还是飞到了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上。那是我老婆那件米白色的外套,上面落了几点灰色的烟灰,像污渍一样,拍不掉,得洗。
这几年来,我往我们家生活里落的烟灰,还少吗。
我们家以前是什么样的。虽然不富裕,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每个月发了工资,老婆会去买一条鱼,做红烧的。儿子写完作业,我们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看电视、吃水果。周末的时候,我们带着儿子去公园,买一个风筝,他放,我们在旁边看。
后来呢。后来钱越来越少了。每次一说起钱,家里的气氛马上就变。老婆买菜开始精打细算,以前买排骨中间那截最好的,后来只买两头带骨头的。以前给儿子买衣服去商场,后来全部淘宝解决,而且还要等到双十一凑满减。儿子想买个新手机,一千多块钱,想了半年没敢跟我们开口,最后是自己暑假打工赚的钱才买的。他跟我说这事儿的时候语气很随意,像在说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情。
他说,爸,手机我自己买了。
我当时正在看盘,随口嗯了一声。
他说,其实也不太贵,做了俩月兼职就够了。
我又嗯了一声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,爸,你能不能……
他话没说完。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。听见他站起来走了,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我盯着屏幕上的K线图,那根线在往下跌,一点一点的,像沙漏里的沙子往下掉。我心里烦躁,巴不得它赶紧跌到位再来个反弹让我做个差价。等我回过神来,儿子已经回了自己房间,门关着,从门缝下面透出来一线光。
这些年,他在那个房间里写作业、看书、打游戏、跟女朋友打电话。他的整个青春,都在那扇门后面。而我,我一个当爹的,我在干嘛呢。我在算我的仓位、我的盈亏。我在为了一只股票跌了三个点揪心,为了一只股票涨了两个点暗自得意。我把整个人生最好的精力都给了这个杀人不见血的市场,给了这些毫无意义的数字游戏。
可我得到了什么。
跟儿子的距离越来越远。
跟老婆的关系越来越淡漠。
还有那些没有实现的承诺。这么多年过去了,我当年画在纸上给老婆看的大饼,一个都没实现。她等了二十年,从三十多岁等到了五十多岁,等来的只是越来越少的存款和越来越多的白头发。
她也是一个命苦的女人。嫁给我的时候,我们家条件一般,她没嫌弃,说两个人一起奋斗,总会好的。她在街道办工作,工资不高,但是稳定。
那些年工厂效益不好,我有大半年没发出工资来,全凭她那份死工资养着全家。她从来没有抱怨过一句,只是更省了,连化妆品都舍不得买好一点的。
后来她父亲生病住院,是肺癌晚期,需要一大笔治疗费用。她愁得头发一把一把地掉。那是2015年,正好是那轮大牛市。我当时手里有四十多万的股票市值。我看着她憔悴的样子,心里很难受。我想跟她说,没关系,我有钱,我去取出来给咱爸治病。
但我没有。因为我的钱在股市里,而且正涨得好好的。我舍不得卖,我觉得卖了就亏了,失去了接下来继续暴涨的利润。我犹豫了一个晚上,第二天还是没舍得动股票账户,我们只好四处跟亲戚借钱,凑了一部分,勉强给岳父做了几期化疗。最后还是没留住人。他走的那天,老婆在医院的走廊里哭得瘫软在地上,我去扶她,她用力把我推开了。她的力气那么大,我趔趄了好几步,肩膀撞在墙上,疼了好几天。
她推我的那一下,我这辈子都记得。那是在怪我。
怪我没本事,怪我没担当,怪我在她最需要钱的时候,宁愿把那四十万放在股市里如同纸面富贵般随着K线起起伏伏,也不愿意拿出来救她父亲的命。她嘴上没说过,但心里一定是这样想的。这成了我们夫妻之间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。
这些事情我想起来,心口就堵得慌。
可笑的是,经历这么多,我还在炒。
2019年之后这几年,股市起起落落,我的账户也起起落落。投的钱越来越多,账户余额却没有相应增长。中间有段时间,创业板疯涨,消费股、医药股、科技股轮番表现,我抓住过几个涨停,账户一度回到过二十多万。但很快,一轮调整下来,利润又吐回去了大半。
我就像一个赌场里的赌徒,赢了不想走,输了更不想走,总觉得下一把就能翻盘。这个下一把,从2008年等到现在。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。我今年五十六岁了,人生大半辈子都在跟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对手较量,输得灰头土脸,却还是不肯认输。
老婆早就放弃劝我了。从最开始的疑惑,到后来的争吵,再到后来的冷战,最后变成了现在的麻木。她不再关心我的账户,不再问我是赚是赔。每次我从书房出来,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习以为常的家具。我坐在沙发上,她就坐在沙发的另一头,中间隔着两个靠垫的距离。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,一天说不了十句,其中八句是“吃饭了”“嗯”“今天菜咸了”“明天交电费别忘了”。
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。
今天上午,老婆洗完碗,换了衣服出门了。她说去超市买东西。我哦了一声,继续看盘。大盘全天震荡,没什么波澜。我手里的票有一只忽然跳水,跌了三个多点,我看着心烦,干脆关了软件去阳台透气。
楼下的桂花开了,香味顺着风飘上来,很好闻。我突然想起来,我们家楼下这棵桂花树,是儿子上小学那年物业种的,现在已经长到三层楼高了。它从小树苗长成大树,花开花落了一年又一年。
这时候,我手机响了。是儿子打来的。我接起来,他在那头叫了一声爸。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,像是刚下班,嗓子有点哑。我说,哎,下班啦?他说嗯,刚到家。然后他沉默了几秒,说,爸,钱你收到了吧。
我心里一紧。说收到了。
他说,够不够?不够我下个月发工资再给你转。
我说,够了够了。你别再转了,你自己留着用,你在那边开销也大。
他笑了笑,说还行,我花不了多少钱。
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。他在那个一线城市租着最便宜的城中村单间,每天通勤来回三个小时,加班到九十点是常事。他一个月工资一万出头,刨去房租、交通、吃饭,能剩下一半就很不错了。这两万块钱,他不知道攒了多久。
我说,你钱够花吗?
他说够。
我说,你别太省了,该吃吃该喝喝。
他说知道。
然后我们就不知道说什么了。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,我能听见他那边的车声,应该是窗户外面马路上传来的。
我说,那个……你最近工作怎么样?
他说还行。
我说,过年能回来吗?
他说看看吧,争取回。
我说好。
又沉默。然后他说,爸,我挂了,一会儿还有个会。我说好,你去忙。他临挂之前说了一句,爸你注意身体。
我说嗯。
电话挂断,我站在阳台上,手里握着手机,看着那棵桂花树。金黄色的花瓣落了一地,像细细碎碎的钱币,风一吹就散了。
我突然觉得,自己这些年不是在投资,是在赌博。用家里的积蓄赌,用老婆的信任赌,用儿子的未来赌,用这个家的安稳赌。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明天。
我回到书房,重新坐在电脑前。屏幕已经自动锁屏了,我输入密码打开,屏幕上还是那个行情软件,分时线一上一下地跳动着。那几条线多么熟悉,像心电图捕捉着某个巨大生物的心跳,又像我这些年的日子,起落落起落落落落落。
我打开账户,看着那十几只持仓的股票,每一只都亏损了百分之三十到五十不等。绿的刺眼。我的鼠标划过那些数字,红的绿的,跳动的,不动的。我在想,我到底在干什么。我投进去八十六万,现在还剩下十一万。我用了整整十八年,把七十五万亏掉了。平均下来,一年亏四万多,一个月亏三千多。也就是说,我在股市里的表现,相当于每个月固定给市场送三千多块钱,坚持了十八年。
三千多块钱,够我们一家人一个月的生活费了。够儿子交大半个月的房租。够带老婆出门旅游一趟。够给她买好几件好衣服。够给家里添置一些新家具。
可是我把它们全部送给了市场。换来的是一堆没用的数字和满心的疲惫。
吃晚饭的时候,老婆做了两个菜,一个西红柿炒鸡蛋,一个清炒土豆丝。我们默默地吃着,筷子碰碗的声音特别清晰。她吃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我吃得更慢,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
她突然说,今天超市排骨打折,我买了一斤。
我说哦。
她说,明天炖汤。
我说好。
她看了我一眼,说,你今天怎么了?
我说,没怎么。
她没再问了。吃完饭,她去洗碗,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。她的背影有些佝偻了,以前她身板挺得特别直,现在肩膀微微往前倾。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蝴蝶结,那条带子洗得发白了,边都磨毛了。
我叫了她一声,她没回头,说干嘛。
我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堵住了。我站了几秒钟,转身回了书房。
晚上七点半,天已经黑透了。我坐在书房里,没开大灯,只开着台灯,光线昏黄地照着桌面上那一小片区域。我拿着笔,在一张A4纸上算账。我把从2005年到现在的每一笔投入都写下来,一笔一笔地加在一起。五万、两万、三万、五万、十万、一万……最后的数字是八十六万一千三百四十二元。这是我这辈子投进股市的总金额。
我在这个数字旁边划了一条线,写上现在账户余额:十一万三千两百元。
然后我在下面写了:-748142。
负七十四万八千一百四十二元。
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。窗外有汽车经过的声音,楼下有人大声讲电话,隔壁传来模模糊糊的电视声。台灯的光照亮了那张纸,那个负号扎眼得很。
我把纸折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那个抽屉里还有一叠东西。我翻出来看,都是这些年的交易记录、笔记、打印的研报、画的K线图。最早的一张是2005年12月的开户回执单,纸张已经泛黄发脆,轻轻一碰就往下掉渣。那时候我的字还很工整,一笔一划写着自己的名字、身份证号、联系方式。纸张的边角上,还有一滴咖啡色的污渍,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。
我翻到一本笔记本,是2007年买的。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技术分析心得,画满了趋势线、支撑位、压力位。那时候我是真用心,每一条线都画得一丝不苟,每一个数字都算得清清楚楚。扉页上我写了一句话:天道酬勤,付出必有回报。下面还画了一个笑脸。
我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好一会儿。那个笑脸画得很丑,嘴角歪歪扭扭的,但能看出来我当时的心情是好的,是充满希望的。
我把笔记本合上,连同那些纸一起,全部塞进一个塑料袋里。
然后我重新打开电脑,把那个塑料袋拎到垃圾桶旁边,放下,又拿起来,走了几步,然后再放下。
我有什么资格把这些东西扔掉呢。它们是我十八年人生的证据。我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些K线、MA线、布林带。就算是一刀剁了血肉模糊的疮疤,也是我自己选的。
晚上十点半,老婆已经睡了。她的呼吸很轻,房间里只有空调低沉的嗡嗡声。我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,在黑暗中站在床边看着她。窗帘没拉严,街灯的光从缝隙里透进来,落在她脸上。她睡着了,眉头微微皱着,额上的皱纹一条一条的。她的头发白了很多,以前她最在意头发,染得勤,现在也不染了,白的黑的掺杂在一起,像初冬的草。
她老了。跟我熬了这么多年,从一个青春少妇熬成了头发花白的老太太。而我给她的,是一个越来越不体面的晚年和一笔永远填不上的亏空。
这时候,她的手机亮了,是儿子发来的微信消息。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,她动了动,没醒。我看着那条消息,锁屏上只显示预览的前几个字:妈,这个月爸的医药费……
后面的字被截断了。医药费?什么医药费?
我愣住了。我拿过她的手机,她的密码我知道,是儿子的生日。我点开聊天记录,往上翻。一条一条的聊天,像一把一把刀子,扎进我心口。
三月十七号,儿子说:妈,你别太担心,爸这个病现在医学很发达,化疗效果好。
她回复:我不担心,你爸自己还不知道,别跟他说。
三月二十号,她说:超超,检查结果出来了,医生说中期,需要住院。
他说: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来凑。
三月二十五号,她说:你爸去查账户余额了,回来坐在那里发了半天呆。我心都快碎了,还不能告诉他。
四月一号,她说:今天开始第一次化疗了,我跟他说是去打营养针。
四月十号,儿子说:妈,我今天发工资了,扣完税八千七,我转给你两万,你先拿着。她回复:你自己留着用,妈有钱。他说:你别骗我了,你的工资卡我能不知道?她发了一个哭脸。说,超超,妈没用,存不住钱。他说,别说这些,咱是一家人。
最近的几条是昨天的。她说:你爸又往账户里转了钱,我不知道该怎么劝他。他发了一个沉默的表情,说:我爸就这点念想了,别拦他了。我已经不指望他赚回来了,就希望他别因为这事儿想不开。
我把手机放回去,轻轻放在床头柜上。动作很轻很轻,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似的。
我退出卧室,回到书房,关上门。我坐在椅子上,浑身发抖。不是冷的,是害怕,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凉意。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得病的,不知道她瞒了我多久,不知道花了多少钱。我脑子里一片空白,只有那两个字一直在转:化疗。化疗。化疗。
我们家的钱,全在股市里。我的钱,全在股市里。她的工资,这些年都贴补家用了。儿子的钱,刚毕业没几年,能有多少。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弄来的医药费,不知道他们背着我承受了多少压力。
我突然想起来,这两个月老婆确实经常让我去医院,说是体检,说是社区组织的免费体检。我不爱去,说没病没痛的检查什么。她就跟我生气,说不去怎么知道有没有病。后来我拗不过她,去了几次,抽血、拍片子,折腾了一通。每次检查完她都要去跟医生单独聊一会儿,出来眼圈红红的,跟我说没事,医生说你身体好着呢。
我都信了。
我这辈子最信的人,是她。后来我最对不起的人,也是她。
我一个人在书房坐到凌晨两点。外面安静下来了,整个小区都在沉睡。书房里的台灯还是那么昏黄,照亮着桌面。我打开行情软件,又关掉,打开一次,又关掉。分时图静止在那里,一条平滑的线,像死人最后的心跳。
我不是怕死。我是怕我死了,把这一屁股烂账留给他们娘俩。我那账户里还有十一万,加上今天刚转进去的两万,一共十三万多。够不够一次手术的钱?我不知道。这些年我从来没有关心过治大病要花多少钱,觉得那离我很远,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。现在它就在我头顶上,像一把悬着的斧子。
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天上没有星星,有厚重的云层把整个天空都遮住了。楼下路灯孤独地亮着,橙黄色的光铺在水泥地上。那些往下坠落的日子,像桂花一样洒了一地,捡不起来了。
第二天早上,老婆起床做早饭。我听见厨房里煎蛋的声音,还有她咳嗽了几声。她这两年身体也不太好,经常感冒,一咳就是半个月。每次让她去医院看,她都说小毛病,吃点药就好了。现在想想,她是不敢去医院花钱,她觉得钱应该留着给我治病。
我推开厨房门,她背对着我在煎蛋,锅里滋啦滋啦的。我叫了她一声,她嗯了一下没回头。我走到她身后,从后面抱住她。她僵住了,铲子停在半空中。
她说,你干嘛。
我说,我都知道了。
锅里的蛋煎糊了,焦味弥漫开来。她没说话,也没动。过了一会儿,她把火关了,把铲子放下,转过身来看着我。她的眼眶红了,但是没哭。
她说,知道就知道了。好好治,这病能治。
我说,花了不少钱吧。
她说,儿子寄回来的,你别操心。
我说,你的钱呢。
她说,我的钱不也是咱家的钱。
她说的轻描淡写,像在说今天的菜价钱。但我知道她这些年攒下来的私房钱,是准备给儿子攒婚房首付的,还有她父亲的丧葬费,当时也是到处借的,后来还了好几年才还清。她的银行卡里,恐怕早就见底了。
她说,你别想了,今天上午我请假了,陪你去医院复查。
我说好。
我们吃完早饭,收拾碗筷。我洗碗的时候,她在客厅换衣服。我听见她打开衣柜又关上,抽屉拉开又合上,还有她低低叹了口气。她总是叹气,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,叹得像一种呼吸方式。
去医院是坐公交车。以前她肯定要打车,说病人不能挤。现在她不说了,我们俩站在公交站牌下面等车。风很大,把她的头发吹乱了,她把头发别到耳后,那动作跟年轻时一模一样。我们等了二十分钟车才来,车上没座,我们站着,车一晃一晃的,她扶着我的胳膊,怕我站不稳。
我低头看着她扶着我的手,手背上的皮肤很薄,能看见青色的血管。婚戒还戴着,那颗小小的钻石早就磨得看不出棱角了。那一年,我刚大学毕业,在我们街道办的宣传科当临时工,骑着一辆破二八大杠去她单位送文件。她穿着碎花裙子坐在办公室最里面,一眼就看见了我。我不要脸地要了她的寻呼机号。下着大雨的夏夜,我跑到她单位门口去“偶遇”她,把雨衣全给了她,自己淋得透透的,像个傻子。她后来说,当时就觉得这个小伙子虽然傻,但是心实。
我实吗?这些年我把实都给了股市。我的实,我的诚,我的全部心思,都献给了那些冰冷的数字。对她,我反而越来越敷衍。
到医院了。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。我们坐电梯上到五楼,肿瘤科。走廊里人来人往,很多人戴着帽子和口罩,面容憔悴。我看见一个年轻人,大概二十多岁,推着一个轮椅上的女人。女人应该是他妈妈,头发全掉光了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但眼睛很亮,笑嘻嘻地跟儿子说话。儿子低下头听,认真地点头。
我从他们身边经过,脚步快了一些,像在躲什么东西。
复查流程很熟悉了,抽血、拍CT、做心电图,一套下来折腾了大半天。最后坐在医生办公室里等结果。主任姓刘,五十岁左右,戴一副金边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的。他看看片子,又看看化验单,推一下眼镜说,情况还不错,化疗效果比预期的好,肿瘤缩小了。
老婆在旁边长舒了一口气,肩膀一下子塌下来,像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。她下意识地抓住我的手,那只手冰凉。
刘主任接着说,不过接下来还要继续化疗,同时配合靶向药物。他说了一个药名,我没记住,可能是也没心思记了,因为紧接着他说的下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。
他说,这个靶向药医保可以报销一部分,但自己还是需要承担一些费用。一个疗程下来,大概要三四万。建议准备六个疗程。
六个疗程,三四万一个。六四二十四。二十四万。
二十四万。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。
我们走出诊室的时候,我听见有人在病房里说话,声音模模糊糊的。是一个中年男人,说股票,说什么利好消息,什么K线金叉,死叉。我愣了一下,循着声音看过去,是隔壁病房一个男的,穿着病号服,靠在床头,一边打点滴一边看手机上的行情。他床头柜上放着药片、水杯,还有一本《K线从入门到精通》。
他看见我在看他,冲我咧嘴笑了一下,牙齿上沾着一片青菜叶子。说,兄弟,你也炒股?
我下意识点了一下头。
他说,最近行情不好做,你多少仓位?
我说,没多少。
他说,我满仓。妈的,亏了快一半了。
我说,得这病还炒?
他说,不炒干嘛。躺在这儿也是躺着,趁还没死,博一把。万一赚了呢。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还是挂着笑,但眼睛里是空的。他没有再说下去,扭头去看手机屏幕,手指在上面划拉了两下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。他看起来很老了。其实他可能也就四十出头。是病把人磨老了。也是这些年跟市场搏杀磨的。
我转身快步走开。那个女人推着轮椅从我身边经过,轮椅碾过地砖的接缝,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。走过电梯口,走过导诊台,穿过那扇玻璃门,一直走到医院外面的马路边上。我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。
阳光很好,铺在整条街上,明晃晃的。街上人很多,骑电动车的、拎着菜篮子的、牵着孩子的。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,有烦恼有快乐,跟我不一样。
老婆跟上来,拉着我的胳膊,问,你跑那么快干嘛?我气喘吁吁,胸口因为刚刚快步走隐隐作痛。我回头看着身后的医院大楼。它的窗玻璃反着光,巨大的、冷漠的。我想起那个吃青菜叶的病友,想起他床头那本《K线从入门到精通》,想起我抽屉里那一叠发黄的笔记和那张没舍得扔的开户单。
那个吃青菜叶的病友,他把我的人生照出来了。我难道想变成他吗?躺在病床上,还在每天盯着分时图,还在计算自己的浮动盈亏,还觉得这是“博一把”,把最后一点点时间、精力和血汗钱,全部填进那个叫“万一”的无底洞里。直到医生告诉你,肿瘤恶化了,直到你的指尖开始发紫、发凉。你才猛然惊醒,发现儿女已经背了一身债,老婆的头发白完了,家里的存款是零。
你赚了吗?没有。你那是赌命。
我忽然就站住了。站在那片阳光里,站在那些健康或病弱的人群中间。
我想起儿子发给老婆的那句话:我爸就这点人生的念想了。不指望他赚回来,就希望他别因为这事儿想不开。
我这些年的念想,到底是什么。
是发财?是翻身?是不甘心?还是最开始单纯地想减轻家庭负担,结果却成了这个家最大的负担?或者是贪恋那种买进去就希望它涨停的刺激,那种一夜暴富的幻想,那种凭借自己的“判断”和“运气”在市场里搏杀的虚假的控制感,让我沉迷了十八年。我沉迷于这种虚幻的游戏,忽略了真实的生活。我忽略了孩子的成长,忽略了妻子的疲惫,忽略了自己日渐衰败的身体。
我十八年。整整十八年。我毁了。
“走不走?”老婆在身后叫我。她站在公交站牌旁边,手里拎着装着CT片子的白色塑料袋,风吹过来,把塑料袋吹得鼓起来。
我走回去,接过她手里的袋子。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。我们在公交车站等了一会,车来了,这次有空座。我们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,她把头靠在车窗上,可能是太累了,闭着眼睛。阳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,那些皱纹无所遁形。
我看着窗外。公交车经过了一家我很熟悉的证券公司。那个曾经人声鼎沸的营业部,玻璃门上已经贴出了“旺铺出租”的红纸。门口那根用来显示大盘指数的LED灯柱,早就灭了。
经过超市,门口巨大的海报写着鸡蛋特价。经过一所小学,正是放学时间,孩子们蜂拥而出,小黄帽像移动的蘑菇。
经过我们第一次约会的公园,里面的银杏树叶子开始泛黄。
经过儿子出生的医院。
经过我工作了一辈子的工厂大门。那个厂子几年前改制搬走了,现在成了一片待开发的空地,杂草长得老高。
我像一个局外人,检阅着自己被股市偷走的一生。
我们回到家。老婆去厨房做饭,我进了书房。这一次,我没有立刻打开电脑。我走到书桌前,拉开抽屉,把那个装着所有股票记录的塑料袋拿出来。我翻着那些纸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那一笔笔沉没的交易记录,就是我为这个家打下的败仗。全被时间的灰烬盖住。
然后我坐下来,给儿子打了个电话。
他接得很快,叫了一声爸。他的声音还是疲惫,但这次我听得更仔细了。我听见他背景里有键盘声,应该是在加班。
我说,儿子。
他说哎。
我说,爸做错了一件事,错了十八年。
他没说话。
我说,从今天起,爸不炒了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。然后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在忍住什么。他说,爸,我等你这句话,等了好多年了。
我的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我说,对不起。
他说,别说这些。你好好治病,钱的事你别操心,我来想办法。
我说,不用你操心。爸自己想办法。
他说,你能想什么办法,你就那点工资……
我没告诉他我打算怎么办。又聊了几句,他那边同事叫他开会,我们就挂了。
我挂了电话,打开电脑。屏幕上,那个绿色的图标还躺在那,像一个黑色的漩涡。
我用一种平静到让自己都陌生的手法,打开交易软件。输入密码。
账户里的数字跳出来:十三万五千多。还有那几只套牢了我很多年的股票。它们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刺眼的负号。如果十八年前,我没有走进那家营业部,我的家庭生活会是什么样?也许不会大富大贵,但至少,存折上的那个数字,会是让人踏实的。
我点开一只,点击卖出。系统提示确认,我点了确认。绿色的数字跳动了一下,持仓变成了可用资金。然后是第二只,卖出。第三只,卖出。第四只,涨停了?不看,卖出。第五只,卖出。
我一个一个地,亲手结束了我长达十八年的持股生涯。没有犹豫,没有不舍。当最后一只股票被清仓,我的账户里,只有干干净净的可用资金。
十三万五千七百二十三元四角八分。
这是这十八年给我剩下的全部。比起那八十六万,连个零头都不到。
我退出系统,把软件从电脑上卸载。卸载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走,最后弹出一个提示框。我点了确定。
然后我关上电脑,站起来,拿着那个沉甸甸的塑料袋走进厨房。老婆正在淘米,回头看见我拿的东西,愣了一下。她看看我,又看看那摞东西。我把塑料袋往她面前递了递。我说,这是我这辈子炒股的罪证。交易记录、各种资料,全部在这里。以后,帮我收着。不管再苦再难,你看着它,就当是个警醒。
她接过去,掂了掂,没说话。
我说,我对不起你们娘俩。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,也不是一个好爸爸。现在我全清了,以后只想好好过日子,好好治病,好好活剩下的时间。不管长短。
她站在水池边,手里还拿着淘米的盆。水龙头没关,水哗哗地冲着。她的肩膀开始微微发抖。我走过去关掉水龙头,把她抱在怀里。她终于哭出来了,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。她抓着我的衣服,把脸埋在我的胸口,泪水洇湿了我的衬衫。我轻轻拍着她的后背。她瘦了很多,能摸到一根一根的骨头。
过了很久,她慢慢平静下来,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,从我怀里推开,闷声说,我还要做饭。我说好。我把那袋资料扔在客厅的垃圾桶旁边,准备明天拿到楼下收废品那里卖掉。
晚上吃饭,饭桌上多了一个菜,红烧排骨。昨天我们在超市里谈论的那一斤打折排骨炖出来的。肉不多,但烧得很入味,是我这辈子吃到的最香的一顿饭。
吃完饭,我主动去洗碗。她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。洗完碗,我们坐在客厅看电视,电视里放的什么我没注意,就是陪着她坐。她靠在沙发上,过一会儿,头慢慢地歪过来,靠在我的肩膀上。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,跟三十年前一样。
我突然觉得,原来日子是可以这样过的。不需要看盘,不需要复盘,不需要担心明天是涨是跌,不需要焦虑账户里那串数字。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待着,听她呼吸,感觉到她靠在我身上的重量。
我拿起手机,把我手机里所有跟股票有关的APP全部删掉。自选股、财经资讯、股吧、论坛、技术分析工具,全部删掉。
然后我给几个经常聊股票的同事、朋友,群发了一条一模一样的消息:兄弟,我清仓不做了。以后跟股票有关的话题,不要拉我。再见。
消息发出去,很快就有人回复。有的人问我怎么了,有的发了一串省略号,有的说,明智,恭喜脱离苦海。我统一没有回复。把这些聊天框也全部删掉了。
手机清爽了。
第二天,我让老婆陪着,去银行把股票账户里的资金转回到工资卡上。黑色字体显示余额十三万多一点。营业员很快点完了钱。我让她帮我存了一个定期存折,专门用来看病,由老婆保管。在“用途”那一栏,我让她写上“医疗”。
从银行出来,阳光特别好。我想起那个保安老刘,2008年股灾后蹲在地上像一截木桩子。我想起那个在病房里看K线的病友。想起那本写满笔记的旧本子。想起十八年前排在我前面的大爷,他说看久了有感情。有感情是真的。但那不是爱,是沉没成本太高了。我把自己的人生绑在了上面。
晚上吃饭,我跟老婆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。她说明天想包饺子。我说好。她说韭菜鸡蛋馅的。我说行。她说你这几天胃口见好。我说是这排骨做得好。
她低头扒饭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。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她笑了。
晚上躺在床上,关了灯,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。黑暗里,我能听见她的呼吸,也能听见自己心跳。咚咚,咚咚,沉稳有力。它还在跳,我还能活。能活多久不知道,但剩下的每一天,要活出个人样来。
那些亏损掉的钱,买不回我们家失去的时光。但我可以把剩下的时光,攥在手里,而不是K线图里。
窗外的天光慢慢亮起来。新的一天要开始了。我翻了个身,搂住老婆的腰。她在睡梦中动了动,往我怀里缩了缩。窗外有麻雀在叫,叽叽喳喳的。
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。我总说股市偷走了我的人生十八年。可真正的偷窃者是谁?市场吗?它没有思想,只是一堆数字、规则和算法,对所有参与者一视同仁。是我自己的贪婪、无知和不肯认错吗?是自己把人生抵押给了一场我注定会输的牌局。
可我又该用剩下的日子,去弥补什么?怎么补?是陪着老婆买菜做饭,把每一天过得有温度?还是把那个存着十三万的折子递给儿子,让他拿去减轻自己的房贷压力,不用再每月往家里转钱?或者是,安静地,毫无怨言地,履行一个丈夫、一个父亲最后的责任,不再用我的执念,给这个家创造新的窟窿?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,它无声地摆在我面前。但我至少可以开始想一想了,而不是用盯盘来逃避。
上午九点四十分,我们步行去社区医院验血常规。路过菜市场,买了韭菜和鸡蛋,韭菜很新鲜,两块钱一把,老婆挑了一把最嫩的。我们赶到社区医院时,前面已经有几个老人在排队等叫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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